陆龟蒙的归隐生活

来源:吴文化博物馆

 (元)王蒙[传]《仿王维辋川图》 美国弗利尔美术馆藏(元)王蒙[传]《仿王维辋川图》 美国弗利尔美术馆藏

  陆龟蒙考进士不中后,从湖州刺史张抟门下游,之后隐居甫里,人称“甫里先生”。归隐的陆龟蒙,“不与流俗交接,常乘船设蓬席,备束书、茶、笔、勺具,任游江湖间”。其实,这是古人的形容之辞,说了个大概,倘若探究,陆龟蒙的隐居生活大致如下:

  藏书。陆龟蒙虽藏书不是甚富,但每得一册珍贵图书,必熟读背诵,后加以抄录,并多加校雠后再行抄写,以至于每书皆有一副本保存。他在《甫里先生传》里就是这样自陈的:“得一书,详熟,然后置于方册,值本即校,不以再三为限,朱黄二毫未尝一日去手。”若逢人借书,一旦有破损和“篇秩坏舛”,必加以“辑褫刊正”。陆龟蒙与当朝藏书者多有诗词酬唱之作,与徐修矩的和诗《奉和袭美二游诗·徐诗》里的“八万五千卷,一一皆涂铅”,说的就是藏书之乐。

  写诗。作为诗人陆龟蒙的正业,不说也罢。

  喝茶。和古代的隐士一样,陆龟蒙也是嗜茶的——也许这与他受了同姓先辈陆羽的影响有关。陆羽在湖州生活过,陆龟蒙为张博幕僚时也住过湖州,且在湖州顾渚山下购置一茶园,甚至模仿陆羽的《茶经》写过一册《茶书》,可惜后来失传了。但他的组诗《和茶具十咏》还是保留了下来。“十咏”是对包括茶坞、茶人、茶笋、茶籝、茶舍、茶灶、茶焙、茶鼎、茶瓯、煮茶的赞颂之词,看似平铺直叙,实则是一介茶客的心意自现。若与陆羽的《茶经》对照阅读,亦有不少史料价值。

  研究农学、渔具。关于这一点,后面会有一篇《一个诗人的农学贡献》专门谈到这一点。

  如此看来,陆龟蒙至少算得上一位大隐士。这也是他与春秋的范蠡、西晋的张翰并列为“千古三高”的原因吧。大约在宋代,吴江垂虹桥南有三高祠,周密在《齐东野语·鸱夷子见黜》中就有记述,范成大在《吴郡志》里也有记载。西晋以降,吴地隐士多矣,缘何陆龟蒙夺得此名,大抵与他的归隐方式有关。古代的中国,不少文人披着隐士的外衣,一边守田归隐,一边牢骚满腹,而陆龟蒙却是真正的归隐。正因为内心从容,淡定归隐,他的每一次发声都来自心底深处。而且,这种隐,虽有隐士之名,却怀儒家之志,修身持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也会屡屡见于笔端。所以,陆龟蒙虽然是隐士,但并不影响他的忧国忧民。

 (北宋)李公麟 [传]《吴中三贤图卷》(北宋)李公麟 [传]《吴中三贤图卷》

  鲁迅在《小品文的危机》一文中这样谈道:

  唐末诗风衰落,而小品文放了光辉……皮日休和陆龟蒙自以为隐士,别人也称之为隐士,而看他们在《皮子文薮》和《笠泽丛书》中的小品文,并没有忘记天下,正是一塌糊涂泥塘里的光彩和锋芒。

  《笠泽丛书》是陆龟蒙的文章结集。

  在鲁迅眼里,《笠泽丛书》里有什么样的光辉呢?先从《野庙碑》谈起。这篇被收入大学语文教材的讽刺杂文,从“碑”的本义谈起,叙述碑的由来和为野庙立碑的原因,继而引申到为一座野庙立传的原因。整篇文章,看起来像是在拉拉杂杂地谈感想,却又寓有严峻的讽刺之味。按理说,一个隐士,自己逍遥就好了,可陆龟蒙却偏偏心怀天下。其实,在《笠泽丛书》里,像《野庙碑》这种谈论时事的文章还真不少,如《田舍赋》,如《登高文》,等等。陆龟蒙对当时社会的腐朽与封建迷信进行了辛辣的讽刺,这在转型期间的晚唐文学家里,成为一道别样的风景。

  这应该是鲁迅喜欢他的原因之一吧。

  当然,陆龟蒙能如此潇洒逍遥地活在晚唐,跟他原生家族不无关系。

  出身世家

  陆龟蒙的一生,除了做过短暂的幕僚,终其一生不过是一介书生。也许,有人会误以为他生性逍遥,实际上,他之所以选择这样的生活,跟他出身官僚世家有很大关系。他的父亲陆宾虞,担任过御史之职;他的曾祖父陆康,官至泽州刺史;他的高祖父陆溥,曾任少府少监,封爵平昌县男。如果再往上推的话,他的五世祖陆景倩官拜监察御史,六世祖陆象先曾任唐朝宰相,封兖国公,七世祖陆元方曾任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如此显赫的大家望族,到了陆龟蒙这一代,肯定会受到家族的种种影响。所以,当他考进士不第的时候,才有底气和胆量,选择不与流俗为伍。倘若没有一定的经济保障,他的生活肯定是难以为继的。

(明)仇英《辋川十景图(局部)》 辽宁省博物馆藏(明)仇英《辋川十景图(局部)》 辽宁省博物馆藏

  尽管祖上留下不少家产,但到了他这一代已经有了破败之相。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家里还是有房屋三十间、田地四百亩、耕牛十头、佣工十余人。按理说,这样的日子过起来也不差,但陆龟蒙言自家的田低下易被淹,生活不够富足。他在《甫里先生传》中如此感叹:“先生由是苦饥困,仓无升斗蓄积。”以至于宋代孙光宪在《北梦琐言》里也说他:“性高洁,家贫,思养亲之禄。”

  我想,这是受了陆龟蒙的蒙骗吧。

  据清代姚承绪的《吴趋访古录》记载,陆龟蒙在苏州有三处住处。一处是甪直的天随别墅,里面有清风亭、杞菊蹊、垂虹桥,算得上一处豪宅;第二处是震泽的天随别业——一个专供他垂钓的地方;第三处在苏州城临顿桥附近——皮日休有一首诗专记此事,诗名颇长,是《临顿为吴中偏胜之地,陆鲁望居之。不出郛郭,旷若郊墅,余每相访,款然惜去,因成五言十首,奉题屋壁》。

  如此说来,陆龟蒙的哭穷,大抵是跟祖上相比吧。

  一个诗人的农学贡献

  “农,天下之大本也,民所恃以生也。”

  这是汉武帝在诏书里说过的一句话。汉唐是盛世,所以,这话也就有了盖棺定论的意味。事实上,千年以来,中国社会一直是农业经济社会,农业也是国计民生的根本所在。反映在文学上,无论诗词还是歌赋,都能寻找到一抹农业的光芒。同样,对于诗人、作家来说,小至多识草木虫鱼之名,大到对农耕文明的深情观照,一直以来是古代文学史上一个极其重要的现象。

(明)陆治《春耕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明)陆治《春耕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陆龟蒙与众不同的是,他不仅归隐田园,过着半耕半读的隐居生活,而且对农学以科学的态度深入探索。梳理他的文章不难发现,他不仅是一个诗人,更是一个严谨认真的农学家,对农业器具曲辕犁进行深入研究,还在诸如植物保护、动物饲养等诸多方面颇有心得。

  他的小品文《蠹化》,本意是借物抒怀,但文章里关于橘树害虫蠹的形态、习性的叙述,显然来自平时仔细的观察,从而成为橘树害虫生物防治的重要史料之一。此文开篇,就这样起笔:

  橘之蠹,大如小指,首负特角,身蹙蹙然,类蝤蛴而青。翳叶仰啮,如饥蚕之速不相上下。人或枨触之,辄奋角而怒,气色桀骜。一旦视之,凝然弗食弗动;明日复往,则蜕为蝴蝶矣!力力拘拘,其翎未舒。襜黑韝苍,分朱间黄。腹填而椭,纤且长。如醉方寤,羸枝不扬。又明日往,则倚薄风露,攀缘草树。耸空翅轻,瞥然而去。或隐蕙隙,或留篁端,翩旋轩虚,飏曳纷拂,甚可爱也。须臾犯蝥网而胶之,引丝环缠,牢若桎梏。人虽甚怜,不可解而纵矣!

  能把科普性的文字写得如此浅近又文采飞扬,真不多见。

  除了橘之蠹,他还研究观察田鼠、凫以及鹥等各种病虫对粮食的危害。《记稻鼠》一文,他提出了有关田鼠驱赶和生物防治的办法;《禽暴》一文,他提出了网捕和药杀的防治办法。但在动物资源方面,他又大声吁请保护。他在《南泾渔父》一诗里这样写道:“孜孜戒吾属,天物不可暴。大小参去留,候其孳养报。终朝获渔利,鱼亦未尝耗。”他反对“药鱼”,极力提倡“种鱼”——采收鱼卵,远运繁殖,借以保护渔业资源。

  一个没有情怀的人,是不会写出这样的文章的。

  所以,读《陆龟蒙全集校注》(凤凰出版社2015年1月版),我既坚定地认为他就是一个地道的农学家,也为自己的学养浅薄而感到羞愧。我在北方的乡下生活了十八年,几乎学会了所有的农活,但只是将其作为一种生存的技能而被动地掌握,并没有以一颗赤忱之心记下家乡玉米、土豆、胡麻等诸多植物的一丁点文字。

  真是惭愧!

  渔具大全

  关于养鱼,最早见于《齐民要术》里的几则佚文,据说是范蠡《陶朱公养鱼经》的残本,明代黄省曾也著有《养鱼经》,津津乐道于养鱼之法和鱼的品类,但对取鱼之法付诸阙如。话说回来,黄省曾的《养鱼经》以及后来的《朱鱼谱》,本来讲的是养鱼,干吗要讲取鱼呢?养鱼,是观之乐,而取鱼是渔之乐,也是另外一回事了。

  (南宋)佚名《群鱼戏藻图》  故宫博物院藏

  所幸,陆龟蒙给我们讲了不少。

  不知陆龟蒙算不算唐代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典型代表呢,反正,他经常动不动就带着笔墨纸砚茶灶去太湖上游荡,久而久之,积累了不少垂钓经验。这些来自日常生活的经验让他相继完成了《渔具十五首(并序)》及《和添渔具五篇》,这两组诗对捕鱼之具和捕鱼之术做了全面的叙述。

  在《渔具十五首》的序里,他介绍了十三类共十九种渔具和两种渔法,十九种渔具里既有属于网罟之类的罛、罾、罺、罩,又有属于签类的筒和车,还有梁、笱、箄、矠、叉、射、桹、神、沪、舴艋、笭箵——这些渔具是根据不同的制造材料和制造方法以及不同的用途和用法划分的。

  (明)周臣《渔乐图》 故宫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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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实说,我一介北人,就连古文里经常出现的罾才是两年前在温州石塘镇第一次见到,所以,读《渔具十五首》有一头雾水的感觉。两种渔法,“或以术招之”“或药而尽之”,不管哪一种,在陆龟蒙看来,“矢鱼之具,莫不穷极其趣”。

  皮日休对这些“渔具诗”十分赞赏,认为“凡有渔已来,术之与器,莫不尽于是也”。

  (元)唐棣《霜浦归渔图(局部)》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和添渔具五篇》中,陆龟蒙以渔庵、钓矶、蓑衣、箬笠、背篷等五种跟渔人息息相关的事物为题,看似写渔人之具,实则道尽船家生活的酸甜苦辣,入口虽小,切片却大,这是古诗的长项之一。

  甫里鸭和甫里鸭羹

  1982年,上海电影制片厂摄制了一部喜剧故事片《小小得月楼》。影片的大致情节是主人公杨毛头和乔乔等一帮子年轻人,开办了饭店小小得月楼,尝试烧制失传已久的苏州名菜甪直“甫里鸭”。为此,他还特意跑到图书馆查找江南菜谱,幸运的是,最终大获成功。

  相传,甫里鸭,是陆龟蒙创制的一道菜。

  陆龟蒙隐居甫里,喜欢养鸭。他养鸭干什么?一是择其勇者斗鸭,二是择其美者逗鸭,三是烹饪佳肴。陆龟蒙生性豪迈,善交朋友,每有文人墨客、贩夫走卒到访,他都奉以一道鸭肴慷慨款待。陆龟蒙创制的甫里鸭有出其不意之感。

(南宋) 佚名《乳鸭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南宋) 佚名《乳鸭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相传,有一次,一位常来的食客给陆龟蒙提意见:“能不能把鸭肴换个吃法?”这样的提议触动了陆龟蒙的心思。他冥思苦想数日,终于有了新的烧法,那就是鸭中包鸽、鸽中包雀、雀中包蛋,鸭皮油炸,鸭子口衔一朵石榴花,下垫一枚大大的荷叶。单看这样的工序,配料之众多,流程之繁复,一定耗时又耗力,所以说,与其说甫里鸭是陆龟蒙待客的私房菜,不如说它彰显的是古代文人的闲情逸趣。古代的美食,总是要和文人墨客沾点边。杭州的东坡肉是一道典型的杭帮菜,甫里鸭也是苏帮菜的经典了。

  后来,这样的做法没了。

  我在甪直的一家老店,见过他们的做法。鸭之腹中,辅以白果、肉皮、鲜肉丁而已,不过吃起来依然鲜美。关键是有了白果。白果较少入菜,吃着新奇。白果香糯,略带苦涩,正因为这种苦涩,反而使平常的鲜味更加突出。

  与陆龟蒙相关的,还有一道甫里鸭羹,这是一道有关鸭的汤:

  一只老鸭,加入蹄筋、干贝、火腿、香菇、笋片,一起慢慢煮。但听有经验的人讲,熬出来的汤,把底层的汤渣和表面的油层弃之不用,然后取成年的鸭胸脯肉,切片,同时将芥菜末、火腿末入汤,略微勾芡,即可上桌。

  苏州民间有谚:“吃着甫里鸭汤,打耳光也不肯放。”

  我吃过最经典的是以青花瓷小碗,分而食之,颇有古意。那一次,在东港新村,知我喜欢吃面的陈益华特意在汤里下了一碗面,真是好吃。

  秘色瓷爱好者

  陆龟蒙写过一首《秘色越器》:

  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

  好向中宵盛沆瀣,共嵇中散斗遗杯。

  他在这里感怀的意思是,越窑经历火的洗礼,在九秋风露中终于“夺得千峰翠色”,此时此景,怎能不使人想到嵇康那样的人杰与鬼雄呢?

  (五代) 越窑秘色瓷方形高足套盘  吴文化博物馆藏

  据《新唐书》称,秘色,即青瓷。唐宋时期,秘色瓷是朝廷的“贡品”,但晚唐与宋的区别是,唐时的釉色以黄为主,宋代以青绿为主。苏州博物馆有一件镇馆之宝,就是秘色瓷的莲花碗,端庄有姿,宛如一朵盛开的莲花。

  (五代)秘色瓷莲花碗 苏州博物馆藏

  我在想,陆龟蒙一定是一位秘色瓷的爱好者,他浪荡太湖时,一定也携着一把秘色瓷茶具吧。

  文坛皮陆

  皮陆,晚唐文坛皮日休、陆龟蒙的合称。

  唐代的文坛,合称之人,可谓多矣。最常见的有李杜(李白与杜甫)、元白(元稹与白居易)、温李(温庭筠、李商隐)。但据说,古代的合称,有齐名与并称之分,齐名是当世之论,并称是后辈之分,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不过,在我看来,管不了那么多,反正皮日休与陆龟蒙是一对高山流水般的知己,惺惺相惜,互相唱和,不经意间成为一个彪炳史册的晚唐诗学标本。但是,细细一想,他们一个是湖北天门人,一个是江苏苏州人,相距千山万水,历史的因缘际会又是怎么让他们走到一起的呢?

  皮日休在《松陵集序》里谈道:

  (咸通)十年,大司谏清河公出牧于吴,日休为部从事。居一月,有进士陆龟蒙字鲁望者,以其业见造,凡数编。

  大抵,他们就是这个时候认识的。之后,他们气息相通,很快引为至交,多有唱和。而且,皮日休还将唱和之作自编为《松陵唱和集》,这也就是晚唐诗坛的“松陵体”,亦称“皮陆体”。读这些诗,诗风清秀平淡,自成一格,是典型的晚唐江湖隐逸一派,既无温李的缛丽,亦无郊岛(孟郊、贾岛)的枯槁。他们的次韵唱和之作拓展了古代唱和诗的内涵。

  唱和诗古已有之,但多为一人首唱,一人奉和,归根结底也是各自为政,各写各的。但皮陆的次韵唱和,就是必须依次用首唱之诗的韵脚,这既增加了创作的难度,也让唱和之作得到了进一步的融合,形成一个整体。自从皮陆首创了次韵唱和之后,后来的诗坛也出现了一人首唱、众人次韵和作的风气。可惜的是,后来的次韵唱和,有的诗人为了争奇斗胜,有时和到七叠、八叠——所谓的“叠前韵”“再叠前韵”成了用韵的技艺大比拼,以至于诗的内容失之流丽。

  不仅如此,《松陵唱和集》的出现,更是填补了世间没有唱和诗集的空白——它是中国古代诗坛的第一本唱和诗集。之后的《西昆酬唱集》以及清代文人喜欢结社、命题写诗,其实都离不开皮陆的开创之功。

  至今,南方的诗人圈里,还依稀可见这种传统。

  笔床茶灶

  读《新唐书·陆龟蒙传》,可知其隐居生活大抵如此:

  不喜与流俗交,虽造门不肯见。不乘马,升舟设蓬席,赍束书、茶灶、笔床、钓具往来。时谓江湖散人,或号天随子、甫里先生,自比涪翁、渔父、江上丈人。

  在《甫里先生传》里,这份逍遥更加详尽:

  性不喜与俗人交,虽诣门不得见也。不置车马,不务庆吊,内外姻党,伏腊丧祭,未尝及时往。或寒暑得中,体性无事时,乘小舟,设篷席,赍一束书、茶灶、笔床、钓具、棹船郎而已。所诣小不会意,径还不留,虽水禽戛起、山鹿骇走之不若也。人谓之江湖散人,先生乃著《江湖散人传》而歌咏之。

  换言之,就是陆龟蒙每次出行都要带上几本书、一只笔床(古代搁笔的架子)以及煮茶的炉灶,荡着小船,漫无目的,十分逍遥。这样的生活估计只有古代人才有,真是让我等生羡。

  这里顺便说说笔床吧。笔床作为搁放毛笔的专用器物,历史久远。南朝徐陵在《玉台新咏序》中说:“琉璃砚匣,终日随身;翡翠笔床,无时离手”。在漫长的发展过程当中,文房用具不断丰富,能工巧匠们凭借着他们的想象力,利用各种材质创造出了让人爱不释手的文房工艺品。

  据文献记载,笔床的材质有镏金、翡翠、紫檀和乌木,现在我们能够见到的传世器物大多是用瓷或者竹木制作的。笔床作为古老的书写文具,已经不多见了。现在,改叫文具盒了。我读小学的时候,能买一个铁质的文具盒就是件奢侈的事。笔床和茶灶凑在一起,几近隐士生活。当然,这也是古代书生的享受了。现在我每次去太湖,都是匆匆去匆匆返,像打仗似的。

  (清) 青玉笔床 故宫博物院藏

  有一次,读到一幅原件藏于辽宁省博物馆的元代的画:《扁舟傲睨图》,作者佚名。画中有船,一老翁左手抚琴,右手摇扇,静待侍童煮茶。画左有题诗:

  傲兀扁舟云水滨,笔床茶灶日随身。

  底须别觅君家号,又是江湖一散人。

  (元)佚名《扁舟傲睨图》 辽宁省博物馆藏

  能够成为“江湖一散人”,正是人生的余味,也是笔床茶具的归宿与终极意义。这幅作者之名语焉不详的古画,我总觉着画的就是陆龟蒙笔床茶灶的隐居生活。不过,我不是考古学家,画的究竟是不是陆龟蒙,还是让考古学家们去判定吧。

  墓  园

  甪直的保圣寺,以唐代泥塑闻名,吸引了不少远道而来的游客——在我看来,保圣寺就像是陆龟蒙墓的入口。从保圣寺西行,就是陆龟蒙的墓园。墓园不大,碑上“唐甫里先生墓”六字遒劲有力。墓前有一池一亭,池是斗鸭池,亭是清风亭。池是陆龟蒙当年养鸭之所,亭是陆龟蒙听风之地。

陆龟蒙墓,摄影:江波陆龟蒙墓,摄影:江波

  其实,亭和池皆为后来者整修复原,距今不过三十余年。古书里提到的茶林和碑廊,已经找不到了。墓园以西,是一株千年银杏,树干粗壮,枝叶繁茂,跟周围新栽的小树相比,沉稳有余。树前立一牌,牌上写有“南朝”二字。照此推断,陆龟蒙当年所见的也该是一棵荫翳满院的大树。

  立于树下,我闻见了檀香味。寻香望去,能看见精致的铜炉和微微隆起的坟冢,它们低调、内敛,藏在几抹绿色的后面。这样的情形,一如陆龟蒙生前的性格。

  墓很不起眼,又矮又小,一块碑、一堆土而已,与大诗人的身份很不相称。墓的位置和规模,似乎又十分恰当,偏居一隅,毫不张扬,很符合隐士的一贯作风。我数了数铜炉中的燃香,高高低低的,有好几十炷。对陆龟蒙来说,这袅袅的香火以及旁边那近乎荒凉的坟头,是归隐的终结,还是荣耀的开始呢?千年以来,他一直被许多未曾谋面的人持续地议论着。他的人生,也因此绵延了千年。

  墓东,有一些排列整齐的础石,虽不完好,也能看出大致。础石上的民宅,最初一定相当宏伟的,陆龟蒙却一甩手就送给了白莲寺的后面,现在是一堵围墙。据说,之前是一座祠堂,陆龟蒙的雕像就放在里面。

  谒毕,复又绕回保圣寺。

  寺里的泥塑,需静心观瞻,恰被一群吵得不可开交的游客扰了。不知长眠于此的陆龟蒙,吃得消这样的吵闹否?

  参考文献

  [1]陆龟蒙著。《陆龟蒙全集校注》[M]江苏:凤凰出版社,2015。

  [2]姚承绪著。《吴趋访古录》[M]。江苏古籍出版社,1999。

  [3]文震孟等著。《吴中小志续编》[M]。安徽:广陵书社,2013。

  [4]吴中区甪直镇志编纂委员会编。《甪直镇志》[M]。北京:方志出版社,2016。

来源:新浪收藏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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